系列七﹕<淵之彼方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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^^飛影開始有點不了解自己。
^^為什么剛剛從這個窗口逃開﹐現在卻又回來了呢﹖
^^恍如宿命式的永劫回歸。
^^已經很晚了﹐但那窗口仍亮著燈﹐而且也打開著﹐像在等待著誰的來臨。
^^他縱身一跳﹐跳進一個充滿光亮的空間裡。
^^他全身濕漉漉的﹐雨水一滴一滴地從他的髮梢､身上流下﹐弄濕了地板。
^^突然﹐他被一樣溫暖､柔軟､氣息乾淨的東西裹住——是一條毛巾。
^^他看到藏馬緩緩在他面前單膝跪下﹐並用那條大毛巾擦拭著他的頭髮､身體﹐動作無比輕柔。
^^「下雨了﹐為什么不關窗﹖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﹐低沉得近乎模糊。
^^「這個窗從不在下雨天關上的﹐因為我怕有人會找不到避雨的地方。」藏馬移開毛巾。「你全身都濕透了﹐去洗個熱水澡吧﹗」
^^他順從地依照藏馬的指示脫下衣服﹐泡澡﹐換上乾淨的衣服——一件袖子長得蓋過手指的高領恤衫﹐有點松﹐而且長得蓋過膝蓋的黑色短褲。那都是藏馬的衣服﹐時間太晚了﹐他不能到弟弟鈿中秀一那裡借衣服。
^^「過來﹐我幫你把頭髮吹乾。」
^^ 藏馬一手執毛巾﹐一手執吹風機﹐邊擦邊吹理著飛影的頭髮。
^^飛影的頭浸溺在溫熱的空氣裡﹐感覺很舒服。因為太舒服了﹐他決定開口說一些話。
^^「藏馬……」
^^「唔﹖」
^^「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^^「……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呀﹗」看到飛影的頭髮差不多乾了﹐藏馬關掉吹風機﹐只用毛巾擦拭著他的頭髮。
^^飛影轉頭看著窗外的雨景。
^^「對我來說﹐雪菜不只是妹妹……」
^^多麼奇妙﹐他們是同胎而生的孿生兄妹﹐卻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。
^^他從沒見過母親﹐只能在凝望著冰淚石時﹐揣擬著她的模樣。但﹐當他第一次看到雪菜— —他那完整地繼承母親的血統的妹妹時﹐他感覺到心中那模糊的影像變得清晰､真實了。
^^她是他對母親的嚮往和思慕的投影。常常﹐他在她身上尋找母親的輪廓､形貌。
^^「……她是一切美好的象徵。」
^^純淨無垢､善良明亮的眼神和笑容……那是他的妹妹﹐與他截然不同……
^^太美好了。讓他不敢輕易地驚動她﹐生怕只要一走近﹐這過份美好的影像就會改變﹐甚至消失。
^^「只要能維持目前的關係就好……」
^^只要能一直遠遠地看著她……就好了……
^^飛影的頭髮已全乾﹐藏馬擦拭的動作轉為揉搓。
^^「你在做什麼﹖」
^^「我在按摩你的頭﹐感覺是不是好多了﹖」
^^「嗯……」
^^「還記得上次我差點把你從高樓上推下的事嗎﹖」
^^「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想提這件事了呢﹗」
^^藏馬笑了一笑﹐聲音和動作都更加輕柔。「那時的我﹐就像現在你的一樣﹐害怕去改變既定的關係﹐希望一切能維持現狀……一直害怕著﹐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﹐就做出了奇怪的反應……像你選擇了逃避﹐而我﹐卻選擇了抹殺。」
^^「我不明白。」飛影打了一個呵欠。他等了這麼久﹐竟然等到這樣不明不白的解釋。
^^「我舉例說明好了。嗯……在你的前方﹐有一個深淵﹐那裡有著令人卻步的黑暗和許多不可知的謎。面對那個令人感到害怕的深淵﹐你的作法是遠遠地逃開它﹐而我卻是想要填平它。」
^^「我還是不明白。」飛影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。
^^「沒關係﹐你只要明白重點就好了。」
^^「重點……」他昏昏欲睡的。藏馬的按摩技巧實在是太好了。
^^「重點就是……你我兩人的作法都不對﹐最有效的方法是做好一切安全措施﹐潛入淵底﹐看看那裡到底有些什麼。」
^^「……然後呢﹖
…」
^^藏馬停止按摩﹐因為他發現飛影的身子已慢慢倚向他懷裡。他快睡著了。
^^「飛影。」他輕擁著他﹐在他耳邊低語﹕「深淵裡可能有著一個充滿黑暗的荒頹國度﹐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光明的彼岸……但如果你不去探索﹐你就不會知道深淵裡的秘密﹐你將永遠錯失它。」
^^「嗯……」
^^藏馬將飛影輕輕放倒在床上﹐飛影幾乎是一碰到枕頭就睡了過去。藏馬為他蓋上薄被。
^^然後﹐他走到窗前﹐微笑地對窗外的豪雨說了一聲﹕「謝謝。」就把窗子關上了。
^^飛影仰頭望著頭頂上那開滿小黃花的不知名大樹﹐他最討厭這種適逢開花的樹了。
^^上次他笨笨地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上睡覺﹐結果不停掉落的花瓣一再地打擾他的睡眠。那時他氣得差點想把那棵樹一刀兩斷再分屍。
^^風一吹﹐淡黃色的花瓣就紛紛落下。飛影厭惡地退開了幾步﹐他可不想待會兒全身都是花瓣片。
^^「飛影先生﹖」
^^雪菜走來﹐手裡提著一袋水果﹐她剛去街角的商店那裡買東西。
^^「飛影先生﹐你在這裡做什麼﹖」
^^飛影看著笑臉盈盈的雪菜﹐只覺得一股熱流直往臉上沖﹐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^^……她心裡對『哥哥』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憧憬呢﹖如果說出一切﹐會不會為她帶來失望呢﹖
^^看著飛影欲言又止的樣子﹐雪菜心想﹕難道他是在等我﹖
^^「飛影先生﹐你找我有事嗎﹖」她小心翼翼地問﹐意外地看到他沒有否認。
^^啊﹗難道說……她心頭一陣狂跳﹐不由得急切地問﹕「是……是我哥哥有下落了﹖」
^^飛影胡亂地點點頭。
^^「啊﹗那……那他……」雪菜難掩興奮之情﹐她激動得連聲音都發顫了。「他在哪裡﹖」
^^飛影緊握著拳﹐幾乎想立刻轉身就走﹐但— —
^^ —(如果你不去做﹐你就不會知道深淵裡的秘密﹐你將永遠錯失它……)
^^如果他說出一切﹐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﹖
^^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交給雪菜。「這是你的。」
^^雪菜定睛一看﹐是她的冰淚石。那是她在飛影動身到魔界去時交給他的。她不解地看著他。
^^飛影深吸了一口氣﹐他緩緩地掏出另一顆冰淚石。
^^「這是……我的。」
^^雪菜怔怔地看著那大小､色澤､形狀與她的冰淚石一般無二的冰淚石﹐然後她抬起頭﹐如老僧如定般看著飛影。
^^飛影收回冰淚石﹐極力穩住不順暢的呼吸﹐眼睛關注著雪菜臉上的表情。她的反應太鎮定了﹐令人擔懮。
^^微風輕拂過黃花樹梢﹐吹落更多美麗的淡黃。
^^過了許久……
^^過了許久許久……
^^飛影心中的忐忑越來越深﹐但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。
^^仿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﹐雪菜微微動了動唇。
^^一朵美麗的笑靨在她唇邊漾開。
^^「飛影先生﹐能請你靠近一些嗎﹖」
^^飛影感到不解﹐但仍依言向前走了兩小步。
^^「不行﹐再近一點。」
^^又跨前一步。這時﹐他才看到她眼裡凝滿淚水。
^^「再近一點。」
^^再一步……他被緊緊地抱住。
^^「雪菜……」
^^「你不該讓我等這麼久的﹐哥哥……」雪菜伏在他肩頭說著﹐聲音平和如昔﹐但他聽到地面傳來細微的玉石撞擊聲。
^^那是冰淚石。她哭了。
^^……真奇妙﹐如此熟悉的感覺﹐仿彿自己並不是第一次與她相擁。或許﹐在若干年前﹐在母親的子宮中﹐當他們還是未成形的胎兒時﹐他們也曾像現在這樣緊緊擁抱著吧﹖
^^他們的身體裡流著相同的血……他們原本就是一體的……
^^那是他的妹妹﹐他的半身……
^^終於﹐他也伸手輕輕擁住她。
^^曾經分裂遠離的兩個個體﹐如今再次融合歸一了……
^^深夜時分﹐飛影又一身濕地出現在藏馬窗前了。
^^「果然是個從不在下雨天關上的窗。」他對藏馬笑了一笑。
^^「快下來。」藏馬一手關上窗﹐隔絕窗外冷冽的濕氣﹐再迅速幫他除下濕淋淋的披風。然後他就開始忙碌了— —準備讓飛影沐浴的熱洗澡水､吹風機､大毛巾和乾淨的衣服。
^^可是當飛影沐浴完畢﹐穿上他準備的淺藍色短袖恤衫時﹐他馬上後悔了。你見衣服的領口太大了﹐飛影一動﹐圓潤的肩頭就露了出來。
^^他不由得伸手將他的領子拉好。
^^「你知道嗎﹖你和雪菜相認這件事﹐桑原的反應是最大的。聽幽助說﹐他知道這件事之後﹐整個人都變成一尊化石了。他也真可憐﹐才剛從失聲的沖擊中恢復沒多久﹐這麼快就又受到另一個衝擊了。」
^^「哼﹗」飛影坐在床上。「以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禁止他接近雪菜了。」
^^「不好吧﹖」藏馬走過去﹐半跪著將大毛巾罩上他的頭﹐擦拭著。「看在他一直照顧著雪菜的份上﹐你就放過他吧﹗」
^^飛影突然不說話了。
^^「怎麼了﹖」
^^「沒什麼﹐只是突然想到﹐你一直都對我很好。」
^^藏馬故意嘆息。「唉﹗你現在才知道﹖」
^^「你究竟想要什麼﹖」
^^飛影直視著藏馬那雙因盈滿笑意而顯得晶燦的眼。
^^美麗的深淵裡永遠藏著秘密。
^^「我想要什麼﹖」藏馬湊近臉﹐微笑地凝視著他。他伸指在他的臉頰游移､滑劃。「如果我想要的﹐只是一個吻﹐或一個擁抱﹐你願意給我嗎﹖」
^^曖昧的情愫在空氣中緩緩散開﹐濃郁得令人窒息。
^^「……我一直覺得奇怪﹐為什么你老愛摸我的臉﹖」
^^藏馬輕笑出聲。「真抱歉﹐這手有它自己的意志﹐不是我能控制的。」
^^太近了。飛影的腦裡傳出警訊。藏馬靠得他太近了﹐近得能讓他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。他想像以往一樣逃開﹐或是狠狠拍掉那一隻感覺詭異的手﹐但他無法動彈﹐只能任那一隻手以無限愛憐的姿態在他臉上流連不去。
^^「你願意嗎﹖」近乎呢喃了。
^^「什麼呢﹖」他就快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。好奇怪的感覺﹐好像即將要發生什麼事似的。
^^「也許……我想要的﹐不止是一個擁抱﹐或一個吻……」語音輕柔如同嘆息。
^^太近了﹐近得讓他能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……
^^紅色的瞳孔在察覺到危機時乍然圓睜﹐但遲了。帶有侵佔意味的唇舌早已攻入他的私有領域。
^^藏馬﹖ ﹗
^^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﹐他驚慌地想退開﹐但後腦被牢牢扣住﹐身體也被藏馬困在懷裡。
^^天哪﹗他該不該在這種情形下出手打人呢﹖藏馬連綿不絕的舔舐､吸吮､啃咬﹐讓他快昏過去了。他的心跳加速﹐腦裡一片混亂﹐熾熱的烈焰從唇部蔓延至五臟六腑﹐至全身……火熱的浪潮淹沒了他的思考能力﹐他的耳裡只聽見自己的如雷般的心跳聲……
^^等等﹗藏馬的另一隻手在幹什麼﹖ ﹗
^^藏馬扶著飛影後腦的手﹐竟轉移陣地﹐沿著頸部緩緩滑下﹐來到他裸露的肩頭上。他的撫觸﹐讓飛影不由得一陣顫慄。然後﹐那一隻鬼魅的手竟還探進領口……
^^『轟』的一聲巨響﹐他的思維世界變成一片空白……
^^ …… ……
^^「……飛影﹐飛影﹖」有人輕拍著他的臉。
^^他從空茫中恢復了一點神志。「你……」
^^「看來我嚇壞你了﹐讓你穿上這件衣服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。」藏馬的眸簾仍漾著迷濛的情慾﹐但他已將飛影的領子攏好。「不過﹐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我嚇到了﹐對吧﹖」
^^的確﹐上次和上上次還有上上上次。飛影驚駭未定地喘息著﹐他需要大量的空氣來冷靜自己﹐他的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。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么在做了這樣的事之後還能言笑自如。
^^「雖然就此打住有點可惜﹐不過我們還是一步一步慢慢來比較好﹐你說對不對﹖」藏馬調皮地對飛影眨了眨眼。
^^什麼﹖ ﹗他在說什麼﹖「你……」
^^「……看著我﹐飛影。」藏馬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﹐戲謅的光芒都沉澱了。
^^「如果我要得不止是一個擁抱﹐或一個吻﹐你願意給我嗎﹖」
^^飛影惶然望進那仿如無底暗淵般深邃的眼瞳中。
^^「回答我。」
^^不﹐不會有答案的。
^^美麗的淵水深處﹐藏住了太多的秘密。
^^無論再怎麼美麗﹐它還是危險的。
^^「飛影……」
^^他閉上眼﹐拒絕再看﹐拒絕再聽。
^^或許﹐在淵水的彼方真的有另一個他不知道的世界……
^^但— —那絕不是他能到達的地方……
~~完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