薔薇之瞳

aka

【殷艷的眼眸是最傲麗的一朵薔薇
卻迷失在孤絶的夢中忘了甦醒】
「喂，你們覺不覺得南野最近有點奇怪？」
「咦？不會啊！南野不是好好的嗎？」
「對啊！春子，你怎麼會這麼說呢？」
「嗯……我也不知道耶！雖然南野看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，但我總覺得他……好像失去了光彩……」
他並不如別人想像中的那麼喜歡植物。
他天生具有操縱植物的能力。植物對他來說，是武器，是工具。他不會為它們的誕生雀躍，當然，也不會為它們的死亡哭泣。
所以，往常他開發新品種的植物，只是為了增加武器的數量。但現在，他只是很單純地想做出一朵花。
一朵罕有、美麗的花。
藏馬在專屬植物研究社的花圃裡種下花種。已接近考試了，研究社都取消了活動，社員們不會再到這裡來。藏馬和社長藤田素有交情，他自告奮勇要幫他們照料植物。
藏馬一邊掘着土，一邊嘆氣。
他在做什麼呢？就快考試了，他應該加緊溫習才對，而不是在這裡種花。
將土翻鬆之後，撒下各種不同的花種，再將土填平，澆水。
會開出什麼樣的花呢？……不，或者該問他自己，他希望開出什麼樣的花？
又或者，他應該問，為什麼突然想要種花？
飛影回魔界了吧？
藏馬倚在窗前，看著窗外下得淅淅瀝瀝的雨。
他無意識地搓弄着右手。那是自那天之後，他才開始有的小動作。
他的右手手指，還記憶着飛影的體溫……飛影頸部脈搏的跳動……
他還記得他那無法置信的表情。
……可是，為什麼那時他不反抗呢？為什麼不召喚黑龍將他撕得粉碎呢？他認為那時自己的表現足以喚起任何一個人的危機意識。
「……因為我是你的朋友嗎？」
他苦澀地笑。是這樣的嗎？朋友……
是的。他是飛影的朋友，一個會細心地為他療傷，會溫柔地排解他的煩躁與怒氣的朋友。
在飛影的心中，他的位置就只能是這樣。
那麼他自己呢？究竟他……想怎麼做呢？是維持現狀，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，繼續和飛影保持朋友關係嗎？還是……
究竟……他想要些什麼呢？
迷茫的眼再次往窗外投去。
雨越下越大，空濛地網住了夜色中的一切。
抽芽了。
藏馬小心翼翼地將其中兩顆花苗移到花房中，栽植在盆裡，以不同的方式處理着它們。
他在花盆里加入來自魔界的泥土，再分別加入兩種不同的藥液肥料，然後澆水。一切就緒，只剩下該如何調整室溫的問題。
「南野同學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到一張溫煦的笑臉。
是那個名叫水戶涼子的女孩。
「南野同學，你在這裡做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，只是來看看這些植物。」藏馬巧妙地將那兩盆花藏在其它的盆栽中。
「你在照顧它們嗎？你應該不是植物研究社的人吧？」
「我認識社長藤田，常來這裡幫忙除草什麼的。」
「是嗎？」水戶涼子頗訝異。「我是社員哪！可是我從沒在這裡見到你。」
藏馬微笑。「你一定很常翹掉社團活動。」
水戶涼子也笑了。「對，沒錯。」
「你呢？到這裡來做什麼？」
「最近一直唸書，唸得好煩，就想到要來看看漂亮的綠色植物，轉換一下心情……」
就這樣，兩人開始聊起天來。藏馬覺得不可思議，這是一個喜歡他，但已被他拒絶的女孩。他們竟能像朋友一樣地聊着天。
侃侃而談的臉上有的是輕鬆自然的表情，她……已經釋懷了嗎？
「咦？怎麼了？南野同學。」
藏馬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。「水戶同學，你還記得你上次說的話嗎？」
水戶涼子一呆。
「……不，對不起，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！」藏馬搖搖頭。他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呢？肯定嗎？他不該這麼問的。
「我喜歡你，真的真的很喜歡你。」
藏馬訝然地看著女孩甜美的笑臉。
「現在還是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他覺得內疚。
「沒關係，只是，你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呢？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……你的勇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女孩一臉茫然。「我不明白。」
藏馬撥弄着盆栽的綠葉。「在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，一定會失去一些東西的吧！」
「比如？」
「比如……自由、安逸的心。」
從此就得為他的喜而喜，為他的悲而悲，所有的情緒都隨着那個人起起落落，不再有平靜安穩的一刻。
水戶涼子側頭想了想，隨即笑了。「可能吧！可是也能得到很多東西啊！」
「是什麼呢？」他嘲諷地微牽嘴角。覊絆？不安？煩惱？
「嗯……就像渴望。」
「渴望？」
「對，渴望能看見、能觸碰、能感覺喜歡的人……渴望他能接受自己，渴望他也能喜歡自己……渴望能得到他的一切……無盡的渴望。」
這就是愛情了嗎？由無數的渴望構成，欲求越砌越高，到最後就只能被困在自設的黑暗死牢裡。
藏馬苦笑。「如果渴望的事無法達成，一定會很痛苦的吧！」
為什麼她的表情看來卻像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呢？
「……可是，如果不去誠實地面對內心的渴望的話，不是會更加痛苦的嗎？」
藏馬一震，恍遭雷擊。
他的腦裡有短暫的空白，為著那麼簡單的一句話。
是……這樣的嗎？
他定定地看著她。
……可能是吧！其實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麼的，可是他無法撤除佇立於心中的那道牆，那是他最高傲的防線，他從不允許任何人侵越進駐。所以他抗拒着自身的渴望，不讓情感戰勝理性。
--不說出口。絶不說出口。
一旦說出口，就宣示了某種程度的失去。他是這麼相信着的。
所以……他一直都處在若有所失的茫然裡。
「南野同學有了喜歡的人了嗎？」水戶涼子輕聲問--沒有憤怒，沒有失望，沒有傷心，以一貫平和的語調問着。
他無法回答，只能微笑以對。
「是怎樣的一個人呢？」
藏馬垂下眼。
「……沒有辦法形容……可是，他有着很美的一雙眼睛……」
那麼清亮的紅……
「……就像一朵玫瑰。」
無需刻意去記憶，他總能很輕易就想起與飛影有關的一切。
偷瞥着雪菜時，臉上隱隱流露的一絲哀傷……
逞強的表情……
迎風而立的背影……
黑暗中冷凝的面孔……
舌戰桑原獲得壓倒性勝利之後得意洋洋的笑……
在開滿美麗白花的樹上睡覺，被不斷飄落的花瓣擾得頗皺眉頭的可愛模樣……
一個個凝止的畫面，如水影般在他的心中、眼底淺淺掠過。
無論是什麼樣的表情和姿態，他全都想擁有。
他內心隱藏已久、最深沉的渴望啊……
曾經，有許多次，他守在沉睡的飛影身旁，等待着他的甦醒。
當那一雙赤眸自夢中醒轉，緩緩睜開，以最無防備的姿態看進他守望已久的眼裡時，他感到了一陣有如顫慄般的悸動。
在那一刻，他的眼裡只映現着他的身影。
在那一刻，他確確實實地擁有了那一雙眼睛。
藏馬栽種的花，都生得極好，但特殊的只有其中一個品種。
他第一眼看到那花，就被吸引住了。
潔白清艷的花萼，恍如琉璃般半透明的花苞散發着淡淡瑩光，花形似玫瑰，花瓣卻是略為向外卷的五角形，乍看之下就像天上的星星……
……星星……
藏馬突然想起了某一件事。
那一晚，漫天星斗……
起初，不由得一陣錯愕，但後來，他忍不住笑了。怎麼會有這樣的事？
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沒由來的想種花了。
「……星之華。」他立刻決定了那花的名字。
「花語呢……就是『永恆』。」
……飛影會記得嗎？一定會記得的吧？
他的手撫上那剛被他命名的『星之華』，卻不小心被割傷了。
『星之華』通身佈滿又長又尖鋭的刺。
好高傲的玫瑰……就像他一樣……
沒關係的。藏馬舔去手指上的血。他的心已經穩住了，他知道該怎麼做。
--如果被束縛了，那就把『他』也一起綁住。
--如果面臨了失去，那就以完全地擁有『他』作為補償。
多麼簡單呵。
藏馬輕輕地笑着。
一旦決定，就不再放手……
【別問我為何愛你它就是突然來了
像驚蜇大地的春雷不曾預告卻
轟然來襲
於是我知道
我愛上了你
一如大地響應以綠野
一如天空響應以星輝】